[第1647號]韋某峰、滕某元搶劫案-對被告人否認參與犯罪的陳年舊案，如何審查認定證據(jù)
刑事審判參考（2025.9第143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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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主要問題
對缺少重要客觀性證據(jù)，被告人否認參與犯罪的陳年舊案，如何審查認定證據(jù)和犯罪事實?
三 、裁判理由
陳年舊案往往因時過境遷，痕跡等物證無法調取、生物鑒定無法開展等原因而導致案件缺少重要客觀性證據(jù)，對此類案件的證據(jù)是否確實、 充分，能夠排除合理懷疑的法定標準應當進行更加慎重的判斷。對于被 告人作有罪供述的，需要側重審查其供述的合法性、真實性；對于被告人作無罪辯解的，需要綜合全案證據(jù)進行全面分析。
本案中，從被害人被搶劫到幕后主犯被抓獲歷經(jīng)16年，且案發(fā)后公安機關未及時立案，對第一現(xiàn)場未勘查、對相關證據(jù)未固定，最終根據(jù)被害人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層層排查，才抓獲作為幕后主謀的被告人韋某峰。而韋某峰到案后否認參與犯罪，并提供了不在場的證明，在缺乏重要客觀證據(jù)的情況下，如何運用在案證據(jù)認定犯罪事實尤為重要。
對此類案件，不僅要重點審查各同案人的供述，以同案人供述為核心構建證據(jù)體系，而且要注重對全案證據(jù)的綜合分析，實現(xiàn)同案人供述與其他證據(jù)環(huán)環(huán)相扣、相互印證，達到案件事實清楚，證據(jù)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
(一)本案破案過程較為曲折，但環(huán)環(huán)相扣，充實了證據(jù)鏈條
本案偵破過程曲折，但符合破案規(guī)律，公安機關順藤摸瓜抓獲參與犯罪的相關行為人，證據(jù)之間能夠相互印證，形成閉環(huán)證據(jù)鏈(見圖1)。
圖 1 本案閉環(huán)證據(jù)鏈
下面結合圖1對偵破過程進行詳細分析說明：(1)被害人何某奎陳述，其于2006年8月15日被三名男子捆綁到 一 個山洞，逼迫其說出身上 攜帶的銀行卡密碼，讓親友匯款到該銀行卡，綁匪還讓其抄寫一張內容 為何某奎送錢給李某勤的字據(jù)，綁匪取完款后將其帶至來賓市武宣縣釋 放。(2)2006年11月何某奎的兒子何某收到匿名信，內容為：2005年 11月，何某送錢給李某勤，李某勤為掩蓋錢款真實來源與何某簽訂《借款協(xié)議書》,何某與何某奎構成行賄罪，李某勤構成受賄罪，如果寫信者把材料寄給紀委、反貪局、人大等部門，何某、何某奎、李某勤就等著坐牢十年以上。如果想平安，就將30萬元存入指定農業(yè)銀行賬戶，戶名 覃某，電話134××x×2245 。匿名信中還附上了何某奎2006年8月15日被捆綁到山洞時書寫的送錢給李某勤的字據(jù)復印件。(3)公安機關據(jù)此于 2019年12月27日將覃某抓獲，覃某供述了其伙同他人捆綁被害人到山洞實施搶劫，并指證是韋某峰指使其參與搶劫的犯罪事實。覃某經(jīng)混雜辨認，能辨認出韋某峰，但無法辨認其他同案人。覃某還供述了一個細節(jié)：該搶劫案之后大約五年，韋某峰曾說其中一個同案犯后來在來賓市 因搶劫殺人在現(xiàn)場被公安人員當場擊斃。辦案民警對此情況進行核實， 了解到來賓市當時確有一個團伙搶劫案，其中一個成員被擊斃(后經(jīng)核實，該人未參與本案，不排除是韋某峰話語不實或覃某理解有誤),該團伙成員均為來賓市興賓區(qū)寺山鄉(xiāng)人，其他成員在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內的幾個監(jiān)獄服刑。經(jīng)偵查發(fā)現(xiàn)，該團伙中的滕某樂關押在中渡監(jiān)獄，民警遂前往訊問，拿出何某奎被搶劫后綁匪到銀行取款的視頻給滕某樂看，滕某樂恰好辨認出其中一個取款男子是同村村民韋某揚，旁邊取款的女子 是韋某揚當年的女朋友宋某梅。這一巧合因素使公安機關得以推進本案的偵破進程，并抓獲其他作案人。(4)2020年3月23日，公安機關抓獲韋某揚，韋某揚供述當年是滕某元指使其去銀行取款，他又叫上了女朋友宋某梅，兩天內把銀行卡內的錢全部取完。同年4月10日，宋某梅到 公安機關自首，并供述是韋某揚指使其到銀行取錢的事實。韋某揚、宋某梅混雜辨認出參與取款的人有滕某元等。(5)公安機關據(jù)此抓獲滕某 元后，滕某元對其伙同他人參與搶劫的事實供認不諱，并指證是黃某善指 使其去參與搶劫。(6)公安機關據(jù)此于2020年12月抓獲黃某善，黃某善對其伙同他人參與搶劫的事實供認不諱，同時承認滕某元是其找來的同伙， 并供出韋某峰是幕后主謀，經(jīng)混雜辨認能辨認出韋某峰。
綜上所述，本案的偵破過程較為曲折，并有某種巧合因素，但也很自然，使在案證據(jù)環(huán)環(huán)相扣，形成了閉合的有罪證據(jù)體系。
(二)對有罪證據(jù)應細致審查判斷
總體上看，本案指向被告人韋某峰參與作案的有罪證據(jù)不多，關鍵證據(jù)是同案犯覃某和黃某善的供述及二人對韋某峰的辨認，同時，本案的作案時間、地點、方式、對象選定等情節(jié)同韋某峰存在較大關聯(lián)，而韋某峰無法合理解釋其曾戴著摩托車頭盔取款的情節(jié)。這些證據(jù)綜合起來，可以形成韋某峰系本案主謀的事實。具體分析如下。
1. 同案犯供述的合法性可以得到確認
證據(jù)的合法性是采信證據(jù)的前提?！缎淌略V訟法》第五十六條第一款規(guī)定，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應當予以排除。 在陳年舊案中，必須排除偵查機關出于破案壓力等使用非法手段收集證 據(jù)的可能性，重視審查被告人、同案人所提關于取證合法性的辯解。本案中，被告人韋某峰及其辯護人、同案犯及辯護人均未就本案的言詞證據(jù)提出排除非法證據(jù)申請，在案沒有證據(jù)證明同案犯滕某元、覃某、黃某善的有罪供述系采用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所收集，亦沒有證據(jù)證明被害人何某奎的陳述、證人韋某揚、宋某梅的證言系采用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所收集。據(jù)此，本案收集的被告人供述、證人證言、被害人的陳述符合法律規(guī)定，不存在程序違法的情況。
不過，被告人韋某峰的辯護人對滕某元辨認韋某峰的辨認筆錄、黃某善辨認韋某峰的辨認筆錄以及韋某峰辨認取款視頻截圖三組證據(jù)的合 法性提出異議。法院經(jīng)審查認為，第一組滕某元辨認韋某峰時公安人員 事先讓滕某元見到韋某峰的照片，該辨認筆錄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jù)。第 二組黃某善的辨認筆錄的見證人是公安機關的輔警，雖然此人未參與偵 查活動，但不能否認辨認程序存在瑕疵。第三組韋某峰辨認取款視頻截 圖由兩名檢察機關的辦案人員依法組織辨認，主體及程序合法，依法可以作為證據(jù)使用。
2. 要注重審查相關證據(jù)的真實性
對于陳年舊案中的辨認情況是否真實可信，要綜合考慮辨認人同辨 認對象之間的關系、辨認人的記憶能力、辨認對象的外貌變化等多種因素。如果同案犯僅在作案時見過，之前不認識、之后沒聯(lián)系，對于同案 犯的辨認筆錄需要認真核實，尤其當辨認筆錄作為確定被告人身份的主要證據(jù)時，應當格外慎重。同時，言詞證據(jù)所包含的多個細節(jié)之間應相互協(xié)調，不能存在明顯沖突，此時不僅要審查供述或者陳述本身的合理性，也要審查各同案犯供述之間能否相互印證，各同案犯供述是否與在案證據(jù)的細節(jié)信息相互印證。
(1)本案存在辨認基礎，相關辨認筆錄與其他言詞證據(jù)相互印證。 其中，同案犯覃某案發(fā)前即認識韋某峰且二人來往密切，二人是鄰居， 且韋某峰是覃某父親的下屬，故覃某完全可以辨認出韋某峰。同案犯黃某善叫不出韋某峰的名字，但在案發(fā)前即經(jīng)人介紹認識在武裝部上班的韋某峰，能夠描述韋某峰的基本身材特征，故黃某善能辨認出韋某峰也 較為可信。同案犯滕某元在案發(fā)前不認識韋某峰，只認識黃某善，故其 辨認出韋某峰的可能性很小。黃某善、滕某元都認識韋某揚、宋某梅， 并讓韋某楊、宋某梅二人幫忙取錢。可見，相關辨認筆錄雖然有證據(jù)價 值，但并不是證實韋某峰參與犯罪的關鍵證據(jù)，需要結合同案犯供述、 證人證言一并審查認定。
(2)同案犯供述穩(wěn)定，共同指向被告人韋某峰系幕后主謀。本案參與搶劫的有韋某峰、覃某、黃某善、滕某元四人，參與取錢的另有韋某 揚、宋某梅二人。覃某、黃某善、滕某元三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被抓獲，到案后均供述是按照韋某峰的安排實施了綁架搶劫何某奎的犯罪 行為，選擇何某奎是因為其和韋某峰的女朋友曾有過戀愛關系，韋某峰還掌握其行賄的把柄，所以何某奎不會報案等。上述同案犯均與韋某峰無矛盾，被抓獲前長期無聯(lián)系，可以排除幾人共同推卸主要責任的可能性。在偵查、起訴、審判及判決生效后，幾名同案人均未有翻供行為。
(3)本案中與作案地點、作案時間、選定被害人等相關的證據(jù)均同被告人韋某峰存在某種特殊關聯(lián)，可以強化證據(jù)體系的閉合性。其一， 綁架地點是唐某的租住處，案發(fā)時唐某與被告人韋某峰系戀愛關系，而唐某曾經(jīng)是被害人何某奎的女朋友。案發(fā)前唐某曾告知過韋某峰其與何 某奎的關系及何某奎的經(jīng)濟情況，韋某峰獲知何某奎是包工頭、與時任 柳州市某局局長的李某勤關系密切、何某奎曾承接柳州市某局辦公樓玻璃幕墻工程等，推斷何某奎具有一定經(jīng)濟實力。這些情況印證被告人韋某峰具有搶劫何某奎的動機和便利條件。其二，從作案時間看，案發(fā)當天唐某去南寧市看病，作案人冒充自來水公司人員打電話給何某奎要求 幫忙開門抄錄水表，可見作案人知道唐某不在家并了解唐某與何某奎之 間的特殊關系，而韋某峰恰恰具備知悉該隱蔽事實的條件。其三，本案 的搶劫地點是來賓市的一個山洞，取錢地點在來賓市和柳州地區(qū)黨校附 近銀行網(wǎng)點，這些情節(jié)同韋某峰是來賓人，其曾經(jīng)在柳州黨校保衛(wèi)科工作等相印證。其四，韋某峰于2017年12月28日因犯搶劫罪被判處有期 徒刑十二年，在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桂中監(jiān)獄服刑，而韋某峰實施該起搶劫 案的作案手段、方法同2006年何某奎被綁架搶劫案如出一轍，均是將被 害人綁至山洞威脅要錢，為防止報案逼迫被害人承認受賄事實并寫下字據(jù)。這些間接證據(jù)均與被告人韋某峰存在某種特定關聯(lián)，而韋某峰無法 作出合理解釋，由此進一步補強了韋某峰是本案幕后主謀的證據(jù)體系。
(三)對被告人無罪辯解的分析
被告人韋某峰及辯護人提出，案發(fā)時韋某峰陪唐某在南寧市看病，不可能去搶劫。但根據(jù)多名同案犯供述，韋某峰事先帶覃某、黃某善、滕某元踩點并指認被害人何某奎后，指示三人在唐某住處將被害人綁架至山洞 再搶劫，韋某峰是之后才來的。同案犯的這種供述與在案的其他證據(jù)相印證，說明韋某峰具有作案時間，故其前述辯解和辯護意見不成立。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被告人韋某峰一直不認罪，但其曾兩次自認戴著摩托車頭盔取款的事實，此時要重點審查其辯解是否具有合理性。韋某峰第一次自認是指認本案提取到當年的作案人員到銀行取款的視頻(視 頻截圖顯示取款時間為2006年8月19日下午)中戴頭盔取錢的男子是其本人，并簽字確認。韋某峰辯解稱其當時不理解簽字的含義，簽字并不代 表承認其是搶劫作案人員。韋某峰第二次自認是在公安機關從監(jiān)獄提押其 回柳州看守所過程中被突審，筆錄和視頻光盤證明，韋某峰承認十多年前 戴過摩托車頭盔在來賓市的一家銀行柜臺取過錢。韋某峰辯解當年是覃某 打電話讓其去來賓市取款，取的錢是覃某欠其的借款，其從柳州市騎摩托車到來賓市，拿著覃某給的銀行卡取款，但因密碼不對而未能取款成功。 但是，韋某峰與覃某均在柳州市生活，在柳州市即可取款還款，完全不必 舍近求遠騎著摩托車跑到七八十公里外的來賓市取款。該辯解明顯違背常 理常情，且無其他證據(jù)印證，不能成立。相反地，將該事實認定為韋某峰 使用被害人的銀行卡到銀行柜臺取款，才符合邏輯和常理。
綜合上述證據(jù)情況，本案雖然缺少重要的客觀性證據(jù)，且被告人韋某峰不認罪，但各同案犯的供述和證人證言相互印證，并有銀行監(jiān)控視 頻及相關截圖指認筆錄、辨認筆錄等證據(jù)佐證，全案證據(jù)達到了確實、 充分，排除合理懷疑的法定標準，足以認定被告人韋某峰系本案的組織 者、策劃者。
另外，還需要說明的是，本案在審理過程中是認定為綁架罪還是搶劫罪，也存在一定爭議。有觀點認為，綁架罪無須以向被害人親友明確告知綁架事實為要件，只要以勒索財物為目的綁架他人，就應以綁架罪論處。我們認為，本案認定為搶劫罪更為合適，主要理由是：本案被告人韋某峰、滕某元等人以暴力、脅迫的方法將被害人控制在山洞中，不僅當場脅迫被害人交出隨身攜帶的有9萬元存款的銀行卡并說出密碼， 還要求其在最短時間內交出巨額財產(chǎn)。由于被害人隨身攜帶的銀行卡內存款有限，行為人不得不同意被害人通知其他人匯款，也不得不與被害人一起等待匯款的到來；被告人迫使被害人打電話籌款并將款項當場取走的行為，整體上屬于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劫取他人財物，符合搶劫罪“兩個當場”的特征，且公訴機關以搶劫罪起訴，法院經(jīng)審理認為本案被告人的行為構成搶劫罪。
(撰稿：廣西壯族自治區(qū)高級人民法院 徐 麗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河池市中級人民法院 李園興
審編：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二庭 方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