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9號]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張某某、朱某某、陳某某串通投標、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案-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的指標設置、降低招標門檻是否構成串通投標罪
刑事審判參考（2025.6第142輯）
節(jié)選裁判說理部分，僅為個人學習、研究和說明問題，如有侵權，立即刪除。
二、主要問題
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的指標設置， 降低招標門檻，是否構成串通投標罪?
三 、裁判理由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投標人與招標人相互串通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的指標設置， 降低招標門檻的行為是否構成串通投標罪 。
第一種觀點認為，本案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的指標設置，主要是集中在降低相關的資信標要求，本質是給予其他企業(yè)同等的競爭機會，在因果關系上也不能決定中標結果，反而增加競爭，不存在損害投標人的利益的情況，不構成串通投標罪。
第二種觀點認為，招標人和投標人合謀降低資信標要求，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的目的在于排除其他潛在的投標人，并且使特定投標人獲得不正當競爭優(yōu)勢，導致公平競爭被破壞的，符合串通投標罪的本質特征。
我們認同第二種觀點，具體分析如下。
( 一 ) 串通投標罪的主體范圍和行為模式
我國刑法第二百二十三條規(guī)定： “投標人相互串通投標報價，損害招標人或者其他投標人利益，情節(jié)嚴重的， 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投標人與招標人串通投標， 損害國家、集體、公民的合法利益的， 依照前款的規(guī)定處罰?！贝ㄍ稑俗锸堑湫偷姆ǘǚ?，其目的在于保護市場交易中招投標的公平競爭秩序。 一般認為， 法定犯具有雙重違法性特征， 首先要具備行政違法性， 其次是刑事違法性， 違反前置法是法定犯的題中之義， 也是法秩序統(tǒng)一的必然要求。有觀點指出， “從法定犯的原理分析， ‘違反招投標法’是串通投標罪不成文的構成要件要素”。因此，在認定串通投標罪的行為模式、主體范圍等構成要件時， 可以將行政法規(guī)中對于相關概念的規(guī)定和理解作為刑法條文的解釋依據(jù)。
1. 主體范圍
串通投標罪的犯罪主體為投標人和招標人，但刑法對其具體范圍沒有進一步規(guī)定 。根據(jù)招標投標法和招標投標法實施條例等相關規(guī)定，可以進一步確定本罪的主體范圍。招標投標法第八條規(guī)定： “招標人是依照本法規(guī)定提出招標項目、進行招標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 ”第二十五條規(guī)定： “投標人是響應招標、參加投標競爭的法人或者其他組織。依法招標的科研項目允許個人參加投標的，投標的個人適用本法有關投標人的規(guī)定。 ”同時，招標投標法第三十二條第一款和第二款規(guī)定： “投標人不得相互串通投標報價，不得排擠其他投標人的公平競爭，損害招標人或者其他投標人的合法權益。投標人不得與招標人串通投標，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的合法權益。 ”
因此 ，招標人和投標人應當解釋為投標參與人、招標參與人 ，不僅包括招標方及其成員、投標方及其成員，還包括代表招標人一方參與交易活動的招標代理機構及其成員， 以及評標委員會成員、組織者等 。本案中，被告單位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被告人朱某某作為投標人，被告人張某某作為被告單位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被告人陳某某作為招標代理人，另案處理的玉環(huán)某有限公司董事長孫某某作為招標人，均符合串通投標罪的主體要件。
2. 行為模式
串通投標罪有兩種行為模式： 一是投標人相互串通投標報價，損害招標人或者其他投標人利益，情節(jié)嚴重的行為； 二是投標人與招標人串通投標，損害國家、集體、公民的合法利益的行為。
對于招標人與投標人之間的串通投標，招標投標法實施條例第四十一條規(guī)定： “禁止招標人與投標人串通投標。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屬于招標人與投標人串通投標： (一)招標人在開標前開啟投標文件并將有關信息泄露給其他投標人； (二)招標人直接或者間接向投標人泄露標底、評標委員會成員等信息； (三)招標人明示或者暗示投標人壓低或者抬高投標報價； (四)招標人授意投標人撤換 、修改投標文件； (五)招標人明示或者暗示投標人為特定投標人中標提供方便； (六)招標人與投標人為謀求特定投標人中標而采取的其他串通行為。 ”同時，招標投標法第四十一條規(guī)定： “ 中標人的投標應當符合下列條件之一： (一)能夠最大限度地滿足招標文件中規(guī)定的各項綜合評價標準； (二)能夠滿足招標文件的實質性要求，并且經(jīng)評審的投標價格最低；但是投標價格低于成本的除外。 ”據(jù)此，評標方法一般分為綜合評估法和經(jīng)評審的低價評標法。
綜合評估法主要按照招標投標法有關規(guī)定，對于中標者的標書按照“能夠最大限度地滿足招標文件中規(guī)定的各項綜合評價標準 ”原則設計評標方案。評標時對投標人的每一項指標進行符合性審查、核對并給出分數(shù)值，最后匯總比較，取分數(shù)值最高者為中標人。評標時的各個評委獨立打分，互相不商討；最后匯總分數(shù)。投標文件滿足招標文件全部實質性要求，且按照評審因素的量化指標評審得分最高的投標人為排名第一的中標候選人。
在通過綜合評估法進行評標時，招標人在招標文件評標辦法中根據(jù)實際情況確定資信標、技術標和商務標三者間的比例，然后通過評委按照各自的比例分數(shù)對投標入圍者展開評分比較評估。綜合評估法最大的優(yōu)勢在于評標內(nèi)容的全面性和可比性。因為在評估過程中要根據(jù)不同指標確定比例，選擇何種指數(shù)、注意哪些影響因素、比例設置多少，都是根據(jù)不同業(yè)務本身的實際情況而定。評委通過綜合衡量后實施評分，根據(jù)分值大小進行排位，以此進行初選，使評標通過具體量化后更為直觀，其結果也更具有說服力。
本案的招投標評標方法采用綜合評估法。在招標文件公告中，玉環(huán)某社區(qū)項目全過程咨詢服務評審分為資信標分、技術標分和商務標分，其中，資信標分20分、技術標分50分、商務標分30分，總分100分，評標委員會按評標總得分確定中標候選人。若總得分相同，按以下優(yōu)先順序確定中標候選人推薦次序： (1)資信標得分高者； (2)技術文件得分高者； (3)投標報價低者； (4)抽簽決定。在招標文件公告前后，招標人根據(jù)被告單位資信標得分低、技術文件得分高的具體情況，集中對資信標進行了多次的澄清與修改，最終使得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中 標 。
(二) 本案降低資信標行為的定性分析
招標、投標的本質在于優(yōu)勝劣汰，以良性競爭優(yōu)化市場資源配置，應當遵循公開、公平、公正和誠信原則。串通投標的行為方式復雜多樣，在判斷行為性質時應當考察其目的、探究行為本質及行為所達到的效果，根據(jù)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綜合考量。
結合在案證據(jù)，足以認定被告人張某某、朱某某經(jīng)事先商定，在全過程咨詢服務項目招投標期間，通過陳某某提前獲悉招標方資信標的指標設置，并通過陳某某、孫某某的幫助多次按照有利于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的要求調整、修改相關指標，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由于修改后的資信標得滿分， 因此提高總得分得以最終中標，導致其他投標人無法在公平競爭的條件下參與投標競爭，嚴重破壞了市場經(jīng)濟的自由交易和公平競爭，且中標項目金額達人民幣5166.36萬元，屬情節(jié)嚴重 。具體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1)客觀上投標人與招標人相互串通修改資信標 。被告人張某某、朱某某、陳某某經(jīng)串通，提前獲悉招標方資信標的指標設置，并根據(jù)被告單位自身有利條件修改資信標指標設置，系投標人、招標代理、招標人共同實施串通投標的行為。
(2)主觀上排除其他潛在的投標人，并使特定投標人獲得不正當競爭優(yōu)勢 。本案多次修改資信標是為了被告單位在評標中獲得資信標滿分并最終憑借高分中標 ，而非如被告人 、辯護人的辯解 、辯護意見所言“為了更多企業(yè)能夠參與招投標的公平競爭 ”。
(3)因果關系上修改資信標的行為直接導致了特定投標人中標，并造成了實際損害 。若不更改原招標文件中的資信標，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的資信標分值最高只有14分 。被告人張某某、朱某某、陳某某等人通過串通操作，多次對單個合同總建筑面積、是否接受聯(lián)合體投標等具體資信標指標進行修改，最終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獲得資信標分值為滿分20分，與其他幾家競標企業(yè)相同，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之后憑借技術標的高分，最后總分排名第一(與第二名相差不到3分) 。可見，如果資信標沒有修改，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即使在技術標上有優(yōu)勢，也會因資信標分數(shù)較低導致無法中標 。 由此足以認定修改資信標的指標與浙江某項目管理有限公司中標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該行為導致其他投標人無法在公平競爭的條件下參與投標競爭，嚴重破壞了招投標活動的規(guī)則與秩序，嚴重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和其他招標人的合法利益，
綜上所述， 本案投標人與招標人串通后有針對性地修改招投標中資信標指標設置的行為， 構成串通投標罪， 故一審、二審對其以串通投標罪定罪處罰。
(撰稿：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王永興
浙江省玉環(huán)市人民法院 王葉倩 蔡淑涵
審編：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二庭 高洪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