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某平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非法開設電子垃圾提煉廠造成多人死亡、重傷的定性
人民法院案例庫 入庫編號：2023-11-1-017-001
關鍵詞
刑事/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污染環(huán)境罪/主觀方面/多因一果/有毒有害氣體/多人死亡、重傷
基本案情
2017年3月，被告人劉某平、彭某林、陳某紅、周某云、彭某鋒、彭某、林某軍簽訂項目合作協(xié)議，約定合伙出資在甲煤礦（廢棄）開設一家電子垃圾提煉廠。提煉廠的焚化爐建好之后還用紅磚砌成了一個通道，連接焚化爐的出煙口和廢棄礦井口，準備將生產廢氣直接抽灌進礦井內。劉某平作為甲煤礦礦主，具有煤礦專業(yè)知識，明知甲煤礦與乙煤礦（在產）毗鄰，且2013年、2014年甲煤礦兩次因越界開采與乙煤礦貫通，并受到國土部門的行政處罰，且部分未被國土部門發(fā)現(xiàn)的相通之處并未做嚴格的封閉處理，相鄰煤礦之間必然存在可以相通之處，不可能完全隔絕氣體，有害廢氣如果排放至甲煤礦可能會經貫通處流入乙煤礦，仍然告知陳某紅等人沒有問題。陳某紅、周某云、彭某鋒、彭某林均相信劉某平所言，未對有關情況進行核實或者下井仔細查探。
2017年5月，該提煉廠正式投產，開始焚燒電子垃圾，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廢氣大量灌入了甲煤礦廢棄的礦井內。7日，與甲煤礦相鄰的乙煤礦礦工陸續(xù)下井開始作業(yè)后，因呼入提煉廠排出廢氣，位于乙煤礦兩個區(qū)域作業(yè)的礦工先后出現(xiàn)頭痛、頭暈、呼吸困難、休克等一氧化碳中毒癥狀，毒害氣體最終導致被害人胡某冬等18人因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被害人米某軍因急性混合性有毒性氣體中毒致重傷，被害人賀某雄等36人致輕傷或輕微傷。
經調查及鑒定：導致此次事故發(fā)生的直接原因是電子垃圾提煉廠違法打開原甲煤礦主井密閉，并在原甲煤礦風井安裝局部通風機，將非法冶煉生產過程中產生的CO等有毒有害氣體違法壓入甲煤礦廢井巷內，通過與乙煤礦原貫通巷道和采空區(qū)涌入乙煤礦井下作業(yè)場所，造成乙煤礦作業(yè)人員傷亡；間接原因有乙煤礦未嚴格執(zhí)行安全生產指令、未開展煤礦隱蔽致災因素普查工作、通風系統(tǒng)不穩(wěn)定、下井作業(yè)人員安全自保意識差等違規(guī)行為。
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8）湘01刑初50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一、被告人劉某平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二、被告人彭某林、陳某紅、周某云、彭某鋒、彭某、林某軍、莊某強、陳某宏、吳某錫、王某德、黃某忠、田某松、吳某槐、徐某超、劉某星、徐某超、華某、蔡某剛、汪某輝等人犯污染環(huán)境罪，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有期徒刑六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有期徒刑六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十萬元、有期徒刑六年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九萬五千元、有期徒刑六年并處罰金人民幣八萬元、有期徒刑五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七萬五千元、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六萬元、有期徒刑三年九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四萬元、有期徒刑三年九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四萬元、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有期徒刑二年九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三萬元、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八千元、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八千元、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八千元、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并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八千元。三、從被告人莊某強處扣押的現(xiàn)金39700元予以沒收。四、被告人劉某平、彭某林、陳某紅、周某云、彭某鋒、彭某、林某軍、莊某強、陳某宏、吳某錫、王某德、黃某忠、田某松、吳某槐、徐某超、劉某星、徐某超、華某、蔡某剛、汪某輝賠償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賀某蓮、胡某良、武某姬、胡某葵經濟損失共計35111元。五、駁回附帶民事訴訟原告人賀某蓮、胡某良、武某姬、胡某葵的其他訴訟請求。判決后，劉某平、彭某鋒、林某軍、莊某強等提出上訴。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20年6月5日作出（2020）湘刑終89號刑事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認為：被告人劉某平系原甲煤礦礦主，其對于甲煤礦的礦井及采挖巷道、采挖情況均十分了解，其亦明知并非所有貫通處都采取了嚴格的密閉措施，作為煤礦從業(yè)者，其亦應當知道燃燒焦煤和焚燒電子垃圾產生的廢氣在密閉空間內會造成人的傷亡，故劉某平對事故的傷亡結果存在故意，結合其犯罪手段和犯罪后果，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彭某林、陳某紅等其他被告人違反國家規(guī)定處置危險廢物，明知且故意將未經處理的廢氣排入礦井中，上述被告人應當預見將廢氣排入煤礦礦井內可能造成他人傷亡的結果，但因輕信劉某平，對排廢礦井周邊環(huán)境沒有探查，對非法處置危險廢物而致人傷亡的結果發(fā)生持過失的主觀心態(tài)，其行為均應認定為污染環(huán)境罪，且后果特別嚴重，應依法嚴懲。
本案中，因果關系的認定對于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以及污染環(huán)境罪成立都非常重要。本案有關安全鑒定機構基于事故發(fā)生的角度，全面分析認定了事故發(fā)生的所有原因，但并不能直接運用于對被告人行為與危害后果因果關系的認定。在本案事故中，有關鑒定機構的鑒定證明“直接原因”是本案被告人的非法電子垃圾提煉廠將生產產生的有害氣體壓入甲煤礦廢井巷內，通過與乙煤礦原貫通巷道和采空區(qū)涌入乙煤礦井下作業(yè)場所，造成乙煤礦作業(yè)人員傷亡?！伴g接原因”中有乙煤礦未嚴格執(zhí)行安全生產指令、未開展煤礦隱蔽致災因素普查工作、通風系統(tǒng)不穩(wěn)定、下井作業(yè)人員安全自保意識差等。具體審視直接原因，劉某平等被告人的犯罪行為本身是足以致命或發(fā)生重大傷亡的，乙煤礦未嚴格落實安全責任類的間接原因，并未加大劉某平等被告人行為的危害性。本案劉某平等被告人的高度危險犯罪行為顯然不僅是事故的直接原因，也是事故的主要原因，乙煤礦未嚴格落實安全責任類的原因并不能直接減輕劉某平等被告人的刑事責任，只能在量刑時酌情考慮。
對于乙煤礦自身的另一個原因，即救援人員組織施救不當造成自身傷亡。正常的解救行為造成被害人或者救援人自身傷亡的，應將傷亡結果歸責于犯罪人。本案被害煤礦乙煤礦發(fā)生傷亡后，礦方管理人員沒有第一時間向地方政府和有關部門求援，而是組織人員極力自救，因救援力量不專業(yè)，部分救援人員自身傷亡。雖然從事故處理的專業(yè)角度，乙煤礦的自救行為存在不恰當之處，并造成救援人員不必要的傷亡，但其在發(fā)現(xiàn)事故時立即自救符合一般人的預期和有關規(guī)定?！睹旱V安全規(guī)程》第十七條至十九條還明確規(guī)定了煤礦企業(yè)必須建立應急救援機制，事故發(fā)生后主要負責人和技術負責人必須立即采取措施組織搶救。只是從事后專業(yè)角度看，乙煤礦的自救行為及力量缺乏專業(yè)性。從事后有關機構的鑒定看，乙煤礦在自救方面的不當之處在于沒有第一時間報告求援。因此，乙煤礦的自救行為在整體上是正常的，由此造成的救援人員的傷亡也應認定為劉某平等被告人的犯罪行為所致。
裁判要旨
1.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主觀方面的認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屬于故意犯罪，間接故意也可以構成該罪。而行為人認識到危害結果可能發(fā)生但是心存僥幸，系間接故意而非過失。如果行為人沒有為避免結果發(fā)生采取任何措施，也不具有避免危害結果的客觀根據，就難以認定其過于自信的過失。
2.污染環(huán)境罪主觀方面的認定。污染環(huán)境罪的主觀方面通常表現(xiàn)為故意，一定條件下也可以表現(xiàn)為過失。在《刑法修正案（八）》之前，過失說是重大污染環(huán)境事故罪的通說，《刑法修正案（八）》為有效預防和懲治環(huán)境污染犯罪，降低了環(huán)境污染罪的入罪門檻，如果將污染環(huán)境罪的主觀方面排除過失的罪過形式，將故意作為該類犯罪的唯一罪過形式，有悖于修法精神；而且從司法實踐來看，過失污染環(huán)境犯罪案件也并不鮮見，對這類犯罪因其過失的罪過形式而不以污染環(huán)境罪定罪，將導致處罰的空缺。因此，從故意和過失兩個方面認定污染環(huán)境罪，更能全面涵蓋司法實踐中環(huán)境污染犯罪的罪過形式。
3.“多因一果”情況下因果關系的判斷及相應刑事責任的認定?！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進一步加強危害生產刑事案件審判工作的意見》規(guī)定：“多個原因行為導致生產安全事故發(fā)生的，在區(qū)分直接原因與間接原因的同時，應當根據原因行為在引發(fā)事故中所具作用的大小，分清主要原因與次要原因，確定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合理確定罪責?！彪m然傷亡后果不能完全歸責于本案被告人的行為，但所有傷亡人員包括其中救援人員的傷亡結果都與被告人的犯罪行為有著直接因果關系，且被告人的行為系事故發(fā)生的主要原因的，則被告人應當對所有傷亡后果承擔刑事責任，但在具體量刑時可考慮造成事故的間接原因，酌情從輕處罰。
關聯(lián)索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15條、第338條（2020年修正）
一審：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湘01刑初50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2019年12月27日）
二審：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湘刑終89號刑事裁定（2020年6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