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參考》（2011年第4輯，總第81輯）
[第718號]張某1故意殺人、盜竊案-交代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的案發(fā)起因構成其他犯罪的，是否屬于自首
節(jié)選裁判說理部分，僅為個人學習、研究，如有侵權，立即刪除：
二、主要問題
被告人歸案后交代公安機關尚未掌握的案件起因構成其他犯罪的，是否屬于自首？
三、裁判理由
本案是一起盜竊犯之間因分贓不均而引發(fā)的帶有“黑吃黑”性質的故意殺人案件。被告人張某1伙同被害人孫某2盜竊長嶺農(nóng)行 150 萬元現(xiàn)金后，因無力支付剩余的 40 萬元贓款， 為滅口而將同伙孫某2殺害。張某1在公安機關確定其有故意殺人犯罪嫌疑被刑事拘留后，供認了殺害孫某2的犯罪事實， 并交代了作案的起因，由此牽出 2002 年長嶺農(nóng)行金庫被盜案。關于張某1對盜竊犯罪是否構成自首，兩級檢察機關看法不同，一、二審法院亦意見不一。根據(jù)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處理自首和立功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第二條的規(guī)定，被采取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如實供述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的罪行， 與司法機關已掌握的罪行屬不同種罪行的，以自首論。據(jù)此， 認定余罪自首應當具備兩個條件：一是該罪行司法機關尚未掌握；二是該罪行與司法機關已經(jīng)掌握的屬于不同種罪行。我們認為，張某1主動交代盜竊犯罪事實符合余罪自首的成立條件，應當認定為自首。具體分析如下：
（一）公安機關尚未掌握被告人張某1的盜竊犯罪事實
如何判斷司法機關已經(jīng)掌握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罪行， 以往司法實踐中存在一定爭議，但一般認為應當以司法機關是否實際掌握為準。為更加有利于打擊犯罪，避免不當認定余罪自首，最高人民法院 2010 年制定的《關于處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體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就如何認定“司法機關還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作了規(guī)定，即如果余罪已被通緝，而采取強制措施的司法機關又在通緝令發(fā)布范圍之內(nèi)，或者余罪已錄入全國公安信息網(wǎng)絡在逃人員信息數(shù)據(jù)庫的，應視為司法機關已掌握；如果未被通緝，也未錄入全國公安信息網(wǎng)絡在逃人員信息數(shù)據(jù)庫的，應以該司法機關是否實際掌握該罪行為標準。
本案被告人張某1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刑事拘留后，交代了殺害孫某2的犯罪事實以及伙同孫某2盜竊長嶺農(nóng)行金庫的犯罪事實。在張某1交代其殺人犯罪事實之前，公安機關根據(jù)對其故意殺人犯罪調(diào)查取證的情況，了解到張某1與孫某2之間有異常債務關系，但并未掌握張某1殺害孫某2的起因， 特別是張某1伙同孫某2盜竊長嶺農(nóng)行金庫的事實。而該農(nóng)行金庫被盜案案發(fā)后，公安機關即立案偵查，但未能獲取有價值的線索，沒有將張某1鎖定為犯罪嫌疑人，也談不上通緝和上網(wǎng)追逃問題，案件一直懸而未破。雖然公安機關憑職業(yè)經(jīng)驗、 直覺認為張某1在殺人動機上有隱情，或曾懷疑張有盜竊銀行金庫的可能，但公安機關畢竟沒有掌握任何與張某1盜竊長嶺銀行具有直接或間接聯(lián)系的具體證據(jù)。故張某1主動交代的盜竊長嶺銀行金庫的事實，屬于司法機關尚未掌握的罪行，符合認定余罪自首的第一個條件。
（二）被告人張某1主動交代的盜竊罪與故意殺人罪屬不同種罪行
對于如何認定作為余罪自首第二個條件的“不同種罪行”，也是長期以來實踐中較為棘手的問題?！兑庖姟穼Υ艘蔡岢隽酥笇б庖姡匆话銘宰锩麉^(qū)分；同時，雖然如實供述的其他罪行的罪名與司法機關已掌握犯罪的罪名不同，但如實供述的其他犯罪與司法機關已掌握的犯罪屬選擇性罪名或者在法律、事實上密切關聯(lián)，應認定為同種罪行。顯然，張某1供述的盜竊罪與司法機關已掌握的故意殺人罪罪名不同且不屬選擇性罪名。認定的關鍵是這兩個罪行在法律、事實上是否具有密切關聯(lián)。
我們認為，法律上密切關聯(lián)是指已掌握的犯罪的構成要件中包含著易于構成其他犯罪的情形。如因受賄被采取強制措施后，又交代因受賄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而構成的濫用職權罪。因受賄罪的構成要件之一是行為人“為他人謀取利益”， 所以交代“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行為而另構成的濫用職權罪， 應當認定為與受賄罪屬同種罪行。事實上密切關聯(lián)，是指已掌握的犯罪與未掌握的犯罪之間存在手段與目的等關系，且易結合發(fā)生的情形。如因持槍殺人被采取強制措施后，又交代其盜竊或私自制造槍支的行為。因為有槍才能實施持槍殺人行為， 且槍支本身屬于違禁品，故交代槍支來源而另行構成的涉槍犯罪，應當認定與故意殺人罪屬同種罪行。
本案中，被告人張某1實施的盜竊犯罪與故意殺人犯罪客觀上具有一定關聯(lián)，正是因盜竊后分贓不均引發(fā)的矛盾，導致張某1產(chǎn)生殺害孫某2的動機。盜竊罪是故意殺人罪的前因， 兩者之間具有一定的因果聯(lián)系。但是，張某1實施的盜竊犯罪與故意殺人犯罪是相對獨立的兩個犯罪，盜竊犯罪并不必然導致故意殺人犯罪的發(fā)生，類似案件在司法實踐中也并不多見。 司法機關掌握其故意殺人犯罪并不必然能夠推斷或知曉其曾實施盜竊犯罪。兩者不符合《意見》所規(guī)定的“在法律、事實上密切關聯(lián)”的情形，應當認定為不同種罪行。張某1在可以隱瞞或編造殺害孫某2起因的情況下如實交代故意殺人罪的案發(fā)起因，使長嶺農(nóng)行被盜案在案發(fā) 7 年后才得以偵破。故對張某1所犯盜竊罪，應當認定為自首。
需要說明的是，認定被告人是否構成自首與對其是否從寬處罰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對符合自首構成條件的，應當依法認定。不能為了嚴懲犯罪，對于本應認定為自首的不認定為自首。實際上，對于罪行極其嚴重、主觀惡性極深、人身危險性極大的犯罪分子，即使認定自首，也不影響依法嚴懲。根據(jù)《意見》的規(guī)定，雖然具有自首情節(jié)，但犯罪情節(jié)特別惡劣、 犯罪后果特別嚴重、被告人主觀惡性深、人身危險性大，或者在犯罪前即為規(guī)避法律、逃避處罰而準備自首的，可以不從寬處罰。本案被告人張某1所犯盜竊罪雖系自首，對該罪可適當從寬處罰，但其所犯故意殺人罪情節(jié)特別惡劣，后果特別嚴重， 還曾因犯偷稅罪被判刑，應依法嚴懲。據(jù)此，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核準被告人張某1死刑。
（撰稿：最高人民法院刑五庭 曾廣東 姜遠亮 審編：最高人民法院刑五庭 馬 巖）
